四
17
3月
2011
微博时代
当爸爸妈妈新闻春晚老板老婆同学同志邻居情人都知道微博的存在,当老一辈学者文人如@陆老神仙、@马振骋、@邁克就是邁克或按捺不住或半推半就地加入微博大家庭,当朋友相识除了手机电邮血型星座爱好籍贯外还要交换微博互粉时,我们知道微博时代到来了。而描述微博时代的最好方式是微博本身。
1.焦虑 微博控睡前的最后一件事:再刷新一遍微博,确信世间再无新事才好安然入睡。微博控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也是查看微博,看看有几位新粉丝、几条评论、几次被提及——或照微博术语,被@——这些都比闹钟更有效地令人惊醒:它们提醒你,在你沉沉睡去的那几小时里,世界已兀自向前而去。起床吧,与时间赛跑的人。
2.现在 微博时代,人人活在“现在”,却又史无前例地意识到“现在”的虚幻。“现在”出现在每一次刷新中,又迅速成为过去。留不住。稍纵即逝。不断刷新微博,是一种西西弗式的试图留在当下的努力。徒劳,却又因为徒劳更教人迷恋。王菲,哦不,@veggieg唱道:那些抓也抓不住的才是真的。
3.转发 @乔治·佩雷克:1975年6月23日晚上,瞬间就是八点钟。巴特尔布思坐在他的拼图版前,永远离开了人世。桌子上摆着他的第四百三十九副拼图版,已经拼出的图案是黄色的天空,可是中间留下一个黑影;还缺一块拼版。空缺的形状正好是X,而死者手中拿的一块拼版形状却是W。这真是长期以来人们早就预料到的对他的一种讽刺。
4.喧哗 碎片状存在。碎片是种诱惑,诱惑人们拼贴那幅或许并不存在的、完整的图景。然而微博不是一本“读者友好”的、线性的传统小说,它是由诸多叙事声音同时发声的、众声喧哗的后现代作品。表示人物关系的@与表示主题关系的#泄露了诸多叙事声音之间的潜在联系。然而终究是蛛丝马迹,是残破的图景。
5.140字 以140字为限,是这个时代的Lipogramme(一种施加某种限制后的语法)。OuLiPo(潜在文学工场)是一个和LoLiTa一样迷人的词。三个音节:乌-力-波。嘴唇由前向后,变成微笑;再由后向前,变成飞吻。乔治·佩雷克和雷蒙·格诺的时代还没有微博,但他们已然懂得以限制激发创造力的魔法。
6.消失 乔治·佩雷克最著名的小说《消失》(La Disparition)写于1969年——是革命的年代。这本300页的法语小说是一场文学革命:全书没有那个法语里最常用的原音字母“e”。在这几乎不近情理的限制下诞生的,却是文学史上最有趣、最有创造性的小说。令最常见的元音消失,也令陈词滥调消失。
7.谜面 这个国度的微博充满了Oulipo式的限制——更多时候,它不像140字的字数限制那样明确直白,而是潜在的、心照不宣的、需要揣摩和试探才能明白的“后台限制”。这里也有那个不能说的“元音”,甚至那“元音”还经常改变,这同样激发人们找出各种各样的方式,曲折地抵达表达的终点。火星文还是暗语?戏仿还是讽喻?谜底在寻找谜面。
8.日常 他们围坐一桌,却各自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机。蒜泥白肉、夫妻肺片、双色鱼头、干锅腊肉变成一张张照片、一条条微博。是自曝的日常。我在这里。我在。对自身渺小存在的肯定,有照为证。但另一些“他们”是公众人物,他们自曝的日常会很快变成无米下炊的八卦记者的猛料。他们需要选择:是沉默,还是以此来炒作。
9.身份 意见领袖。加班到深夜的白领。偶像。广告商。僵尸粉。微博小秘书。愤怒青年。视觉系。转贴党。深夜发吃兴趣小组。欧美文学推广小组。柏阿姨。@来@去@好者。发嗲中年。左派。凌晨族。微博辟谣。话痨。床评家。你是你所发的微博。你用你所发的微博定义你自己。身份断裂之处,有马甲。
10.爱她 爱她。点她的ID看她的微博,从第一条开始,从很久以前开始。看她关注的人。看她的粉丝。私信她。@她。送她一个iPhone好显示“来自iPhone客户端”。与她一起在深夜微博上沉默。微博时代的爱情是充满八卦的,因恋人总乐于分享。然而分手之后呢?删了她,拉黑她,还是视而不见?又或者创建一个“ex”的分组?
11.拖延
微博是拖延爱好者的福音。抱着填补时间罅隙的初衷,在做正事之前上几分钟微博拥有无可置疑的正当性。然而过场戏会喧宾夺主,每一次刷新都会像川剧变脸般吸引,就算你看过多次依然沉迷。微博粘住了时间,直至拖到“死期”(Deadline)将至,才变成自由落体。治疗方案:找份以刷微博为工作的活儿。
12.关注
微博最大的反讽,在于它如此令人分心,却又那样强调“注意力”。关注是微博的王道。@是Attention,或照“90后”的说法:“求关注”。因为这是个多么孤独的时代,当互联网和微博在人与人之间建立联系的时候,同时令人疏远了,甚至面对面喝茶聊天都成了奢侈。然而若非如此,你又何以抵挡这潮流,如何承受那“质数的孤独”?
13.外面 微博外有更大的世界。140字有时只是邀请,邀请你通过有形或无形的超级链接之门通向外部世界。快速不是这一时代唯一的价值观,我们也需要缓慢,也需要比缓慢更缓慢。如同茶需要泡开,思想需要沉淀,微博往往失之于反应过快或过分简单直接。而世界是那样混沌复杂,以至于上帝总有足够理由来嘲笑那些以为140字能看破一切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