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18
11月
2010
杨澜访谈录之蔡康永(全集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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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澜:康永非常高兴能够再次见到你。
蔡康永:是。
杨澜:其实说起来一直很关心你的行踪,但是没见面以前已经有好几年了。
蔡康永:对。
杨澜: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在做真情指数。我那时候还在想,我们也许可以做一个两岸对谈的一个节目,然后后来你就花天酒地去了。
蔡康永:我就错过了跟你合作的机会。
杨澜:但是我相信以后还有机会,你现在会经常来大陆,大概一个月来一两次,然后从另外一只眼看大陆的流行文化,年轻人的文化电视上的节目,肯定会跟我们有不一样的感受。
蔡康永:对。
杨澜:那恰巧我几个星期前去台湾,所以你先台,然后我在聊聊看。
蔡康永:很多人会谈说,像我的节目如果在内地大家透过网络几乎是同步的时候看的话,为什么我跟小S不到内地来试试看做一个节目,我那时候都会这样回答,其实大家对于娱乐这两个字的精神是不一样的,就我自己做真情指数的时候,就那时承蒙杨澜你看到了那个节目,当然觉得很兴奋,但是我说实话如果大家是爱康熙的话,我比较好懂,可是爱真情指数的时候,我就觉得只有像你这样的懂行你才能够懂。
杨澜:没有没有,因为很好懂,因为那很像杨澜访谈录。
蔡康永:我就觉得特别高兴,被你的法眼给相中。那你知道我们做真情指数的时候呢,我们也访问过一些内地了不起的表演方面的杰出人士,像舞台剧跟电视剧界的焦晃先生啊,或者是李保田先生他们都上过真情指数一对一的访问,我觉得他们的故事都是起起落落,大起大落非常的有味道的人生故事,可是呢,我就察觉到内地的专业分工非常的仔细,而且很强调他们专业的境界,所以我那时候听说有一些学校里面有设主持人这个科系的时候,我就想说,怎么会有办法训练主持人呢?因为台湾是没有主持人系的时候,台湾你放眼望去所有主持人没有一个人是相关科系毕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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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澜:我可以告诉你实话吗,我一点也不相信主持人是这么培养出来的。
蔡康永:不行吧。
杨澜:对,但是每年大概有四万学生去学习怎么做主持人,我觉得很恐怖。
蔡康永:然后他们都变成了主持人了吗?
杨澜:那当然肯定很多人转行了,但是他们就是单单是认为经过这样的课程可以做很成功的主持人,那不排除很有资质的孩子,的确做了主持人,但是你也会觉得很奇怪,就是当成一个学历去学。
蔡康永:很奇怪,台湾没有,台湾没有办法想象大学四年到五年是在学所谓主持这件事情,那我当然就会觉得好奇,说那个课程内容到底训练一些什么,那他们会说可能有历史知识或者是发音的标准的程度,这些,那你看台湾的主持人,几乎没有一个连我讲话都不算是发音标准的。就是我们只是算是不算不标准,但绝对不算标准的,那我就发现说内地分工的时候,主持人有主持人的专业,演员有演员的专业,我有几次来主持内地的大的电影的首映典礼的时候,我访问一些这个电影里头的主要的角色演员,他们大概问一句,答一个字两个字的这种,就非常的我举一个例子,像王学圻老师或者是孙红雷老师,这一类型的。
杨澜:比较深沉的。
蔡康永:这一类型的严肃的深沉的演员,他们并不会觉得说他们是所谓娱乐圈的人,他们是演艺界的人没有错,可是他们可能追求像梅兰芳大师这一类,他的表演到的一个层次就好了,可是他并不是要娱乐你,那歌手如果说那英或者王菲,也是一样就是我的歌艺到了一个程度,娱乐不归我管,我歌唱好就好了,那台湾呢,说实话我们这一批同年龄或者更小的人大家都觉得除了专业之外好玩很重要,所以周杰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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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澜:娱乐别人很重要。讨好别人也很重要。
蔡康永:娱乐别人很重要,然后在生活中,也觉得娱乐别人很重要,就你追一个女孩子,你也觉得娱乐她很重要。那所以周杰伦的音乐专业上很好,可是你要访问他,他也觉得讲出来的话不能够让别人闷到或者是冷场到的,所以我觉得两岸在娱乐经营上本来就不太一样,那康熙这种节目,绝对不是只有两个主持人能够成就的,它靠的是一整批的娱乐圈的人,他们认为娱乐别人很重要。那内地的话你比如说,如果你请的越大牌的人,他是越讲求他的表演境界到了极高的层次,可是他没有打算要娱乐你的话,那你就只能永远做很认真的一对一的专访。
杨澜:那如果说焦晃或者王学圻我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小沈阳一上你的节目也有点像大学教授那样子的。
(小沈阳节目片段)
蔡康永:小沈阳,我后来研究一下这件事情,我觉得东北二人转,应该被归类是传统表演艺术类,所以他们在那个范围内一定很好笑,因为他们的训练就是在那个专业里面让你好笑的要命,赵本山后来带着他的学生们到台北来做演出的时候,我被笑到不行,我觉得很好笑,就是他特别选了一些没有文化障碍的表演项目,可是呢小沈阳放在一个综艺的规格里面来看的话,他就会显得比较像是来自传统表演艺术的人,他就是如果脱离了他原来所准备好的完整的一段一段的戏码,而让他开口就变成一种很诙谐一种很开玩笑的感觉,我觉得跟那个并不适合拿来要求东北二人转的演员。
杨澜:所以你当时是不是也有一点流汗。三条杠那样子。
蔡康永:我跟你讲你比勇敢,就是你向来是一个人担着,不过你现在也有跟李艾他们一起主持节目,所以也有同伴了,像这个节目你是一对一的,那你是无可退避,你碰到什么难缠的来宾,你就得要怎么样的度过难关,那我以前真情指数也是一样的,我们就是一对一厮杀,可是呢康熙有两个人,所以一旦事情不顺呢,我就跟小S聊天,然后稍微转过头去照顾一下来宾,事情就可以混过去了,所以我们两个就像开Party的男主人跟女主人,就是宾主尽欢,那客人是个沉默的客人,没有关系你多灌他两杯酒,然后主人自己讲几个笑话时间也就会过去,所以冒冷汗的话,可能是我们两个人跑到后台去以后,我们会大冒冷汗,哇,刚才这个来宾也太吓人了,然后还在庆幸说还好我们相依为命,互相作为逃避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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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澜:你说到这个娱乐的节目,特别是你们俩的个性,在这个节目当中可以淋漓尽致发挥出来,但是我总感觉你有点把小S当枪使啊,我等会再说,我正好去台湾,我到是晚上在调各个台,看节目,让我最吃惊的是台湾各个主要频道的晚间的最主要的新闻节目,充满的琐碎的娱乐新闻和社区的新闻,对于国际的实事啊大的政治和经济几乎没有太多的涉列。
蔡康永:确实很多。
杨澜:对,所以说娱乐像娱乐节目,我觉得是在正常不过的,你怎么看台湾现在这种连新闻也是泛娱乐化了,都琐碎化了,碎片化了。
蔡康永:我猜是这样子,有几个事情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第一个呢,内地的节目有一个我们觉得在生态上比较健康的事情是它可以取得一个厂商的冠名,这个冠名有的时候说实话,比方说某一个汽车厂牌,它如果看中了杨澜的访谈节目,虽然在收视率上面不见得能打倒所有节目,但是它所触及的群众就是会买这一块欧洲汽车的高等的。
杨澜:真的,你来接受我采访之前,还了解我们的赞助商的情况。
蔡康永:对对对。它就会冠名赞助你的节目,你就安全了,你就根本不需要去担心每一秒钟的收视率能不能符合拉广告的这个标准,可是台湾是不准冠名的,台湾就是我们来内地看完内地节目摄影棚,地上可以有这么大一个厂商的标志,我们想说,这个太过瘾的吧,我有几次当选秀节目的评审,它那个麦克风上,麦架都挂着那个厂商的牌子,那台湾是连你喝个饮料,你现在把招牌露出来,它都是要罚钱的。
杨澜:不可以。
蔡康永:所以就等于说台湾是把这些节目你就是要用收视率去要广告,那你要用收视率要广告呢,你刚刚提到这件事情,连播新闻都每一分钟都在看说本来播这个伊朗的新闻的,都没有收视率,下一分钟在播台湾最好吃的牛肉面,就忽然就收视率就变高了,然后一个醉汉在跟酒测的警察吵架,那收视率又更高,所以在这个维持收视率试图的情况之下,它就不不得已一直往那个方向歪歪歪歪过去了。
杨澜:那你对这种状况满意吗?
蔡康永:完全不满意。
杨澜:为什么呢?
蔡康永:还好呢我就觉得有网络,所以我们这些不满意的人就自己上网去看我们要看的新闻,可是有一个好处是它使我们几乎豁免的看电视的习惯。
杨澜:所以其实你是做电视,但是你并不是看电视。
蔡康永:我根本不赞成花太多时间看电视,我觉得我到内地来看很多所谓的纪实节目的时候,我就说这些东西很好看,就是台北没有了。
杨澜:你不要跟我谈纪录片的事,那是我的伤心事。
蔡康永:所以你刚才讲为什么新闻变得这么娱乐呢,我就觉得那你只有好把它当风土人情的采风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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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澜:所以你很难想象比如说在台湾有一个吧《百家讲坛》什么的。
蔡康永:完全不可能。
杨澜:不可能?
蔡康永:完全不行,完全不行,这个第一个呢,我们的教育传统纪实化教育对待传统文化是采用填鸭式的教育,所以小时候被逼着背论语跟孟子,已经逼到我们要翻脸的地步,所以如果有个学者在电视上面跟我们讲论语的话,真没有收视率。可是内地相对来讲,一定有这个需求。
杨澜:因为太久没有讲了。
蔡康永:对,一旦散发广袤觉得大家会眼睛一亮就是说原来他们这么有意思,所以我觉得观察两地的不同的电视节目的形态还是很有意思。
杨澜:跟有意思。其实你刚才说到因为在收视率的压力之下,台湾的电视人它必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看那个收视率的变化。像康熙来了这样已经非常成功的节目,你们究竟还要把这个收视率看得有多重,那每一次那个变化要多少要观察的多少细微,然后下一次会怎么样调整呢?
蔡康永:我跟你讲,你自己都不会相信,我们自己的来宾比方说今天李爱如果去上康熙来了。
杨澜:她去了,她给我打电话,杨澜姐他们让我卸妆,我说他们不是已经让别人卸过了吗?一定是发现卸妆收视率就上去了。
蔡康永:就算你来了,如果你愿意,我们还是一样。
杨澜:我不愿意。
蔡康永:所以李爱来的话,那李爱当然是偶尔来一次康熙,所以没有问题,可是如果是多来几次的一个台湾的演艺圈的来宾的话,它回来他自己会调那个收视率来看,说我讲到哪个笑话的时候,收视率特别高。
杨澜:他自己都要去看?
蔡康永:他要发觉自己的价值,然后他下次就知道我在别的节目表现的时候,我做哪些事情或者我讲哪些话我会给这个节目会带来高收视率。因为我带来高收视率就会更多节目抢着再请我。
所以你说这事情要变成连专业界的人士都拿来作为表演的依据的话,那它变成一个循环。
杨澜:那你有多在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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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康永:我跟S还好,因为你知道我以前做读书节目,我做真情指数都不是以收视率着称的节目,然后那时候电视台是向来把这个节目当成是门面跟招牌,就是比方说如果你开了一个节目就是政府领导人都要来上,然后企业家财阀们通通都要来上,对电视台来讲,那个是无形资产。
杨澜:对,社会的影响力啊。
蔡康永:然后它觉得很有影响力很有面子,它就要这个节目,所以它呢一个礼拜一次意思到了就好了,大人物来诺贝尔得主什么来它都有。这样就好了,那读书节目也是一样,是他们的门面招牌,不是拿来赖以为生的节目,所以我一向都已经习惯了,收视率不怎么好这件事情,那《康熙来了》就变成了说,收视率一好时候的,电视台想要向往常他们的习惯开香槟庆祝,发记者会呢,然后发红包,我都求他们不要,我说你这样搞那下个礼拜收视率往下掉,你又要跪下来哭。
杨澜:他们就要这样。
蔡康永:就是要这样啊,所以我就是很头痛我觉得电视率起起伏伏何必搞成这么在意的样子,那小S十五岁就出道了,所以呢,她对于娱乐圈事情其实也看多了我觉得我们两个康熙不是收视率一直都好的,我们康熙来了有一阵子还可以被韩剧打到趴在地方上,就是我们在台北的首播时间是10点钟,10点钟有一些畅销的韩剧一播的时候,全部电视节目都趴在地上,等到这韩剧播完以后我们在站起来。
杨澜:然后再爬起来。
蔡康永:所以我们只不过是撑得久,而且广告客户有一点冲着我们觉得说,好像你康熙已经固定培养了一群他们要的观众,他们比较放心,要不然纯粹看收视率,它也不尽然一直都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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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澜: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真的觉得做康熙来了这样的节目,比做真情指数或者说今夜不读书这样的节目,来得有意思吗?
蔡康永:对。
杨澜:真的。
蔡康永:真的。
杨澜:真的,有意思在什么地方?
蔡康永:所以我今天一碰到你,我就说杨澜你真的了不起。
杨澜:为什么?
蔡康永:你为什么对于一对一的深度专访,还这么有乐趣跟热情。
杨澜:因为笨嘛因为笨嘛,因为你们都纷纷缴枪不杀,都已经投降了。
蔡康永:我觉得做一对一的深度访谈第一个压力大的事情是这些人都,不一定是善于表达自己的人,第二个呢,他们很多人位高权重到未必乐意好好回答别人的问题,那为了要对付这样子的来宾,你费得心力,就是等于说你在厨房里叫你杀一条鲨鱼是一样累的事情。
杨澜:鲨鱼进不了厨房。
蔡康永:对,你要把它杀到说做成一碗鱼羹。
杨澜:你不要把我形容成屠夫的样子我不吃鱼翅。
蔡康永:我真的觉得有时候我们主持人,好像是在努力的对付。
杨澜:就是说事倍功半对吗?
蔡康永:事倍功半,单出来来宾中观众中识货的人会赞赏你,说你访得真好不识货的人觉得说闷死了,就是访问这个得奖的物理学家他讲太空物理学你一点都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地方,可是呢,康熙就变成说你事半功倍的事情,就是你让大火快炒,青椒炒肉丝端出去麻辣锅端上去,大家就吃得很开心,这个我的本性中有好逸恶劳的部分,我真的以前过了七年的苦日子就是每个礼拜要对付一个我,我几乎要对付一个真心指数的来宾我要花掉大概七八个钟头阅读那个资料。
杨澜:那当然要了。所以你就觉得受够了。
蔡康永:我终于觉得受够了。
杨澜:所以翻身求解放。
蔡康永:我就觉得说,哎呀大家生活这么累那就开心一点吧。
杨澜:大家都开心吧。大家都开心吧。但是呢,我等会会再问问你,其实在这个开心当中,你还是好像你还是试图要保留一点什么,等一会我们再谈。
但是说到更年轻一点的时候,你对自我的一种期许,比如说你去学电影的时候,比如说你去写剧本的时候,写书的时候,然后旅行的时候,写评论的时候,那些时候你会觉得乐趣更大一些吗?
16:37
蔡康永:不见得。
杨澜:也不见得。
蔡康永:不见得,我不是那一种身体里面藏了很多非讲不可的话然后要讲才行,因为我有一次访问王家卫导演,我说我们台湾有一些艺术片的导演是那种不吐不快的人,他累积了那么多他对人生的想法,像章蔡明一样的导演,他一定要这样拍,你叫他不这样拍,他就不要拍电影了,那我说王家卫导演你是这种身体里面积存了这么多非要讲不可的话,然后才拍出的《花样年华》或者是《2046》这些电影吗,王家卫就说没有,这是他的战略,他说他当时本来是当编剧,然后观察了一下香港电影的市场,他就发现说枪战片有人拍了,枪战片有吴宇森了,动作片有了,武侠片有徐克了,然后搞笑片,每个事情都有一个导演在称霸了,他就想说,那我现在杀进去空出来是哪一块呢,他就发现艺术片没有人做,他想说那这块归我,我来做吧。
杨澜:也是好逸恶劳的结果。
蔡康永:他就是战略。他就觉得这一块很适合发挥,我也做得到,那他这样讲,会不会减损王家卫的电影的价值,不会战略归战略,可是拍出来的电影不好还是归不好,好还是归好,所以,我自己的想法也是一样,你问我说我当初写文章的时候,或者写评论的时候,拍电影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那个才是我非做不可的事情,我没有啊,我就是觉得…
杨澜:也不一定要这么执着。
蔡康永:水到渠成然后就做。那李安是一个好故事,是他在家里待了六年,然后一飞冲天那是个好故事,人家再呆了六年,没有一飞冲天的人,恐怕一百倍于李安吧。
杨澜:那你为什么说看了他的断臂山以后,就骂自己说为什么当初不再坚持一下。
蔡康永:我就只骂了一句就停止,这个我没有多骂,我不是那种会捶墙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