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20
5月
2010
你永远看不见的城市——《看不见的城市》
在这个现代版的一千零一夜里,无疑地,马可波罗就是忽必烈王的山鲁佐德。区别在于,这个山鲁佐德更为全知全能,他不但跳开了他们所在的城市,并且俯瞰他需要讲述的城。 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视角,与全书令人眼花缭乱的篇章,引导了一次极为特别的阅读体验:
在看不见的城市间梭巡。
伊塔洛?卡尔维诺,园艺师和植物学家的儿子,名字在意大利语中意味“意大利”的男孩,农学系与文学系毕业生,前意大利共产党员与意大利共产党的脱身者,近似于吟游诗人的意大利童话整理者与传唱者,这一切身份与头衔之后应再加上他为全世界熟知的那个光环:意大利作家。
是书令读者产生探寻生蛋母鸡的兴趣,而卡尔维诺显然值当逆流溯源,寻求他思想的路径。他是当之无愧的、在现实与幻境间来去自如的作家。《通往蜘蛛巢的小径》几乎耗尽他描写自身的热情,在战争年代中,他和利古里亚地区的游击队出生入死,他笔下都是被他扭曲然而真实地共处过的人们,法西斯占领下的少年皮恩几乎是茫然四顾的卡尔维诺本人写照。在《通往蜘蛛巢的小径》之后,他不再描述现实生活中的具象,转而捕捉现实在所有空间、时间中的浮光掠影。后现代小说三部曲是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例子,而《看不见的城市》,无疑是其中最绚烂夺目的一环。
元。远行归来的马可波罗向忽必烈汗描述他旅途走访过的城市,忽必烈汗有时提问,有时聆听。最初,马可波罗的沟通方式,是在言语不通时演出的即兴哑剧,“第一座城市是一条鱼逃离了鸬鹚的长嘴,却又落入了渔网;第二座城市是一个赤条条的男子跳过火堆,竟安然无恙;第三座城市是一个骷髅头,发绿霉的牙齿咬着一颗圆圆的白色珍珠”。即使在他们言语能够交流后,忽必烈汗心中刻下的形象,仍不可磨灭。马可波罗作为旅行者,忽必烈汗作为试图解释的对话者,他们的交锋穿起整本不可思议的游记。这名胸有成竹的讲述者,常常要面对这样的发问:“你是为了回到你的过去而旅行吗?”或者“你是为了找回你的未来而旅行吗?”
马可的回答则是:“别的地方是一块反面的镜子。旅行者能看到他能拥有的是何等的少,而他所未曾拥有和永远不会拥有的是何等的多。”
随着交谈的深入,皇帝不再满足于他派出的臣民目所视的疆土。他开始创设他所想象的城市,并在马可的记忆中验证它。可汗不断明白,这不过是一场“记忆中的旅行”,却也是“旅行终点的发现”。可汗打开他的地图册,并试图使记忆、事实和旅者的记忆融为一体。马可波罗为王指引的最后的路途是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最后的目的地只能是地狱城”。马可波罗说,“生者的地狱是不会出现的;如果真有,那就是这里已经有的,是我们天天生活在其中的,是我们在一起集结而形成的。”
至此,卡尔维诺借一千零一夜的讲述者之口,终于将他的目光正式投回实在的、俗世的城市。之前,那目光梭巡在所有的城市之上,那两个下着棋、讲着旅行经历的男人,不过是共同经历了五十五个,你所看不见的城市。
这是《看不见的城市》这本书的第一个特别之处,它不讲故事,它只描述状态。哪怕是五十五个城市的状态,也只以两个对话者的角度去体验——而对话者身上发生了什么,你也只能从他们呈现的状态中体味。
这近似于一千零一夜,却绝非一千零一夜。
《看不见的城市》第二个特殊之处在于,你无法为这本书描绘一张清晰的阅读地图。
五十五个城市,每个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小段篇章,分为十一种:与记忆有关、与欲望有关、与符号有关、轻盈的、连绵的、隐蔽的、死者的、名字的……每种城市中都有五座。这五十五座城市在篇章的编排上以一种几何式的错落的美感,互相插入对方的序列里,在第二座记忆的城市后面,紧接着第一座欲望的城市,回到第三座记忆的城市,顺序第二座欲望的城市,之后开始第一座符号的城市……在一个城市序列结束之前,另一个城市序列早已不动声色地悄然插入。在目录页上你仅能体会到几何之美,而在阅读过程中,城市与城市间貌似毫不关联又千丝万缕的、循环再生的联系,生生不息,环扣一环,读者几乎是疲于奔命地跟着作者的安排,同时将脑中的网越织越乱,在第一遍阅读时,简直有如置身仙境的爱丽斯,处处是假装熟悉的陌生。篇章间的联系以这种方式巧妙地切碎,并且在一定章节之间,插入整本书的大背景——引入马可波罗与忽必烈汗的对话,有时是思考,有时是提引,有时是归结,有时是与前后文无干的自说自话。这更增加了这本迷宫书的扑朔迷离。
但《看不见的城市》不会让你迷路。有个阅读过程中的小笑话,朋友见我读书时好奇问:你在读看不见的什么?我展书一看,原来套封恰好把“城市”二字挡住,看不见的“城市”当真看不见了!这种惹人一笑的小套封,在书中比比皆是,但只要拿下套封,城市便呼之欲出——无论是回到作者煞有介事的叙述顺序里,或是回到那两位大人一本正经的哲学里,或是回到读者自己对城市的记忆里,抑或回到“对普遍意义上的城市的反思”里,悉听尊便。书中提供了无数个出口,并且允许读者自行挖开一个口子爬出,在任何他们乐意的地方。

也就是说,卡尔维诺并非真要读者晕头涨脑,书在创设无数障碍时,也创设了无数绕过障碍的、别开生面的小径。正因为它无所拘束又暗含规则,这几乎是开放式的阅读。你几乎可以拾起任何一个章节开始阅读整本书,抑或以城市的名字为线索,或单独赏析叙述者,或者循环往复,从末到始,都可成文,无论如何,这是一本“碎片拼成的书”。卡尔维诺把碎片巧妙地缀补为书,读者的阅读就是把书还原为碎片。
对排序方式,卡尔维诺自己在序言中给出了解释。“一本书(我相信)是某种有开始有结尾的东西(即使不是一本严格意义上的小说)。是一个空间,读者必须进入它,在它里面走动,也许还会在它里面迷路,但在某一个时刻,找到一个出口,或许是多个出口,找到一种打开一个走出来的道路的可能性……我想要这些系列相互交替,相互交织……”
是什么造成了这么一本书?
“在《看不见的城市》里人们找不到能认得出的城市,所有的城市都是虚构的……每个章节都应该提供机会,让我们对某个城市或者泛指意义上的城市进行反思。”“我相信这本书所唤起的并不仅仅是一个与时间无关的城市概念,而是在书中展开了一种时而含蓄时而清晰的关于现代城市的讨论。”
“对于我们来说,今天的城市是什么?我认为我写了一种东西,它就像是在越来越难以把城市当作城市来生活的时刻,献给城市的最后一首爱情诗。也许我们正在接近城市生活的一个危机时刻。”
读完全书,折返再读序言,就如遇着灌顶醍醐。并不出读者意料,是工业城市的焦虑催产了这本书,而书中的城市,正是无数个应该与不应该的倒影。卡尔维诺并不负责做出价值判断。但他不但在序言中直接给出主旨(这种对自己作品的直接解读,也实在违背一般作风),并且迫不及待地在结尾中再次强调,那架势真有如末日将临:
“免遭痛苦的方法有两种,对于许多人,第一种很容易:接受地狱,成为它的一部分,直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第二种有风险,要求持久的警惕和学习:在地狱里寻找非地狱的人和物,学会辨别他们,使他们存在下去,赋予他们空间。”
上帝到了末了,可以一把大水,放得干干净净,造一只舟,天地就重覆了。故此,他可以优哉游哉地拿无花果打比方,愚民看不懂也没关系。一把把淹下去,总有能相互理解的生出来——卡尔维诺不是造物主,他的焦虑感,在书中不得不透。特奥朵拉城中驱之不尽的老鼠、莱奥尼亚城中永世堆积的垃圾、人堆在人之上以致无法喘气的普洛可比亚城、荒芜的建设者泰克拉城、被自己的记忆累垮的埃洛特乌比亚城……地狱这个词在最后一页方才出现,倒阅过去,才再品出一次卡尔维诺的良苦用心。
但愚民原本如此,就如佐贝伊德城,建造在重重叠叠的记忆之上,而最初的记忆却是一个幻梦——关于一个长发、裸身、奔跑轻盈快捷的女人,出现在全城男人的梦中的女人。他们建造以得到幻梦,他们建造完毕却忘记幻梦,并无所知觉地生活着。后来的,记得幻梦的人们,继续建造并遗忘。
卡尔维诺简直以怕人的,先知般的口吻,叙述了这样的城。这也是卡尔维诺不怕抖搂自己写作意图的原因,在卡尔维诺的叙述中,每个故事都是先知般充满着寓言意味。我们蓦然惊醒,发现我们的现代城市竟是如此不堪居住,而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默默承受。

行文至此,似乎已经完全偏离了本文的主旨。我原以为我会在阅读事实发生完毕后,从作者开始,循规蹈矩地介绍下去。这原本是一篇希望本文读者也能融入本文、并融入《看不见的城市》的读后感。书至一半,才发现,要介绍这本穿插又迷离的书,实在是一项艰苦工作。好在,书可以从任何点导出,就可以从任何点切入,之所以有评论说《看不见的城市》是一本诗体小说,也在于它的不可掌握性。若试图用什么兜住《看不见的城市》,决然是徒劳,从缝隙中漏出的比你能抓住的还多。
这样完全无章法、无学理的分析,走到具体文字的赏析上,也算是自然的一步了。对个人体验而言,伊西朵拉城是诸多城市中,最为动人深忆的一座城。它是城市与记忆的一部分。抵达它,需要一个“长期骑马行走在丛莽地区的人”对城市的“自然的渴望”为药引,你就能进入这个旖旎的城市。海螺楼梯、小提琴、被需要的女人、不过是为了斗鸡的流血争斗,这样模模糊糊的描绘,无论如何抽象,毕竟是少年梦中的城市。最重要的事情在于,回忆之中少年就是青春,而当回忆变为抵达,变为老人的少年只能在城中回忆青春。
伊西朵拉城的描绘极为简单,廖廖数行。它也不会比其他城市有更多引人之处。它唯独吞没一个少年的梦,将欲望也一并吞噬。卡尔维诺用极为简洁有力的话为这个城市收尾,我也无法为这城市想到更凉薄的定语了:
“他和这些老人们坐在一起,当初的欲望已是回忆。”
当卡尔维诺少年,终于抵达他的伊西朵拉城,将会有什么事在一夕间发生?
我将如何对一座看不见的城市致敬,以沉默或以眼泪?
